
我常去的那家书店,每天下午五点左右,会有几个印度留学生结伴而来。
他们挑最简单的儿童读物学中文。遇到不懂的词,他们就凑到前台向工作人员请教。
那天我正好在旁边,便用蹩脚的英语,连比带划地跟他们聊了几句。
“你们都是印度人吗?”
“不不不,我跟他们不太一样。”
离我最近的那个男生,边说边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细绳给我看。(他们叫圣线)
他说他是“刹帝利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骄傲,也不是自卑,就是一种“你懂了吧”的表情。
其实我当时不懂。
但我回去了以后,查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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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度的种姓制度,本质上是一套把职业、血缘和身份终身绑定的社会操作系统。
说白了,就是一套出厂设置。
它把所有人分层级:老大叫婆罗门,老二叫刹帝利,老三叫吠舍,老四叫首陀罗,最底下那层,连“老五”都算不上——叫达利特,也就是常说的贱民。
印度教里面说,婆罗门是行走的神,所以要尊重他。所以只有神职,学者,掌握宗教权力的,是婆罗门。
然后市政的国王,贵族,这些涉足权力的,是刹帝利。
农牧场主、商人、手工业者,这些稍微体面点的工作,是吠舍。
而广大从事基础农业劳动、做小商小贩、干杂活儿的,是最底层的首陀罗。
为了保证这套系统牢不可破,不同阶层之间严禁通婚。一旦有人越界,生下的孩子就被自动划为贱民,也就是“不可接触者”。他们只能处理尸体、粪便、垃圾——所有被视为“不洁”的活儿,全是他们的。
这套制度的源头,大约在三千多年前。当时,一群从中亚或波斯高原来的雅利安人,征服了当地的土著。
为了确保统治永固,他们按照肤色和职业,人为地划分了高低贵贱——
浅肤色的征服者,是神的后裔。
深肤色的原住民,只能做奴仆。
原本流动的社会分工,渐渐被血统固化,甚至被写进了宗教教义,成了神的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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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后来,英国人来殖民了。
为了便于统治,英国人试图削弱种姓制度。
甚至在1935年的《印度政府法》中将“贱民”列为“表列种姓”,给予政治保留名额和受教育机会。
从逻辑上说,这是在削弱种姓壁垒。
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:
最先跳出来激烈反对的,往往不是高种姓婆罗门,而是最底层的首陀罗和贱民。
为什么会这样?
原因很简单:大部分印度人,都是信印度教的,而印度教的核心教义之一,叫「业报轮回」,是告诉低种姓人——今生受苦,是前世业报。自己出生在什么种姓,不是运气不好,是上辈子造的业决定的。
今生的所有遭遇——被歧视、被隔离、干最脏的活、吃最差的饭——都是上辈子自己“挣”来的。
只要安分守己、履行种姓义务,来世就能投胎为高种姓,甚至成为婆罗门。
这套逻辑最精妙的地方在于,它给绝望赋予了希望。
这种轮回观让他们宁可忍受今生的屈辱,也不愿打破"游戏规则"。
这时英国人突然说,要废除种姓、让你翻身——低种姓的人在心里金股配资网算了一笔账:
我都忍了几十年了,这辈子都忍得差不多了,你现在让我造反?那我不白忍了!
这场面就像,有人要替他们砸碎压迫制度,结果他们冲上去抱住那个人的大腿说:“你敢动它一下试试?”
一个首陀罗每天清晨起来,为高种姓邻居扫院子、倒夜壶。
他心里或许没有屈辱,反而觉得自己在“消业”。
既然今生的苦是前世的果,那今生的忍便是来世的因。
一个人可以接受苦难,但他绝对无法接受“苦难没有意义”。
他这辈子受的罪,是他通往下辈子幸福的“门票”。废除种姓制度,等于撕了他的门票。
他不急眼才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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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否认,印度独立后在法律层面做了巨大的努力。1947年独立后,宪法起草人阿姆倍伽尔(他本人就是一名贱民出身)在1950年生效的《印度宪法》中第17条明确废除了“不可接触制”,并规定政府机构、公立学校必须为低种姓保留固定比例的名额。
法律上的锁链确实被砸断了。
但在今天印度广袤的乡村和基层,这套逻辑依然如野草般顽强。
法律的锤子,砸不碎心里的神龛。
不过,近些年,印度在一个产业领域发展特别好,因为它不受任何限制——
IT行业,也叫程序员,码农。
即使是低种姓,穷人家孩子,也百分之百能干程序员。因为这玩意儿印度教里没写,三千年前没有。
对他们来说,写代码不只是找工作,更像是绕开那套运行了三千年的操作系统,重新投一次胎。
讽刺的是,古代的神没能预见未来。但更讽刺的是,哪怕他在班加罗尔的写字楼里月入过万,回到老家,他爷爷可能还是会让他去给高种姓邻居倒茶。
在外面,他是程序员。回到村里,他还是首陀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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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说一句。
种姓制度虽然早就在法律上被废除了。但今天印度的基层或者农村,它依然活得好好的。
法律能废掉一个制度,但废不掉一个信了三千年的神。
有些锁,不在外面。
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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